2026-08-19来源:棋国象棋博物馆
很多人提起金庸笔下的棋,第一反应都是《天龙八部》里那个变幻莫测的珍珑棋局。棋子落处,生死翻覆,虚竹那一子自杀式的破局,成了几代人的武侠记忆。
但鲜少有人知道,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一个深秋夜晚,金庸也曾守着一台收音机,为全国象棋决赛的战况紧张不已。当听到杨官璘力克李义庭、最终问鼎冠军的消息时,他难掩兴奋,提笔写下了一篇《谈各国象棋》。这位在小说里把最玄妙的棋局留给围棋的武侠宗师,原来也曾为中国象棋的起源与流变,做过一番认认真真的考据。
他说起印度起源的旧说,说起中国古代"舜造象棋以娱其弟象"的传说——虽然这则载于《孟子》旁支的故事已被证伪,他却从中读出了另一条隐秘的文化通道:象棋或许是从印度经缅、泰等地,辗转传入华南。他又引宋代程颢的咏象棋诗,"大都博弃皆戏剧,象戏翻能学用兵",提醒我们这门游戏自诞生之初,就不是单纯的消遣,而是一台微缩的古代战阵。最妙的是他对"炮"的留意:诗中尚无炮,这一兵种是中国人发明了火药之后才加入棋盘的。一个"炮"字,让象棋从古典战阵跨进了火器时代,也成了中国人留给这盘棋的独特印记。
读这些文字,你会忽然意识到:金庸对棋的钟情,从来不只是小说里的文学点缀。他懂围棋的玄奥,也懂象棋的厚重。然而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是:翻开新派武侠的煌煌长卷,大宗师们似乎更偏爱以围棋写江湖。
金庸写陈家洛与袁士霄以暗器投子、三丈外交锋,写的是围棋;《碧血剑》里木桑道人把铁棋盘练成兵器,黑白棋子化作"漫天花雨",写的也是围棋。古龙笔下的高手们在客栈中对坐,手边摆的多半也是一局围棋。珍珑棋局之所以深入人心,正因为围棋的"气"与"眼"、虚与实,太像武侠世界里的内功与机锋了。
围棋纵横十九道,愈下愈多,如江湖般云遮雾罩,留着太多供侠客腾挪的余地;象棋则不同,楚河汉界一划,双方阵法森严,车走直线、马踏斜日、炮须隔山、卒子过河不回还。每一步都是明面上的杀伐,少了些飘逸,多了些规矩。武侠小说是关于"人"的文学,写的是一个"奇"字,围棋的留白与玄妙,自然更契合金庸古龙的文人笔墨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象棋缺席了武侠。恰恰相反,象棋只是换了一种更隐性的方式,嵌入了江湖的底层逻辑。
一方棋盘,三十二枚棋子,分明是一支微型军队的森严编制。车是战车,马为骑兵,炮是抛石机与火器的合鸣,卒是步兵方阵。帅居九宫,士象环拱,这不就是武林中门派、师徒、阵法与护法的缩影?金庸虽未在小说中安排一场象棋对弈,却在《谈各国象棋》里留下了一句极见胸襟的话:比起印度象棋"战胜者兼并俘虏、残局棋子降格使用"的规则,中国象棋"不能吃俘虏",与国际象棋一样,算是比较人道主义的。
"人道主义"四字,出自一位武侠小说家之口,格外动人。武侠的核心从来不只是武力高低,而是"侠者仁心"。象棋的规则里,没有降格的俘虏,没有收编的降卒,败了的棋子只是退场,不被折辱。这种对"人"的尊重,与武侠精神里的"武止戈"遥相呼应。
古龙的江湖则更接近象棋的宿命感。他笔下的人物常说"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",恰如一枚过河卒子,只能前行,不能后退。李寻欢、傅红雪、谢晓峰,哪一个不是一旦入局,便再无回头路可走?象棋的残酷与温柔都在于此:规矩森严,却又一视同仁。高手与庸手,面对的是同一套法则,这正是古龙钟情的那个苍凉而公平的江湖。
围棋讲"道",是隐士的哲学,落子无声,却可惊雷;象棋讲"法",是将帅的谋略,楚河汉界,壁垒分明。一个如内功修为,一个如战阵兵法。金庸把飘逸给了围棋,却把深沉的敬意留在了对象棋源流的文化考据里;古龙不曾专文论棋,却用一整部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,写尽了"入局即承担"的棋者心境。
我们不必遗憾郭靖与黄蓉没有在华山下完一盘象棋,也不必追问陆小凤的灵犀一指能否夹住一枚当头炮。因为武侠大宗师们早已在各自的世界里给出了答案:真正的江湖,不在棋种之分,而在落子无悔的担当,在楚河汉界两端的尊重,在那份"入局"之后便不再问输赢的从容。
今日再读金庸那篇写于六十七年前的旧文,仿佛看见一位年轻的报人,在深夜的编辑部里,听完收音机里传来的棋赛消息,推开稿纸,为一盘来自古老东方的战阵游戏写下注脚。那一刻,他不是写着"飞雪连天射白鹿"的武侠宗师,只是一个被楚河汉界牵动了心弦的普通棋迷。这或许就是文化最温柔的模样:无论大侠还是凡人,只要曾在棋盘前静坐片刻,便都共享了那片刻的东方智慧与人间烟火。你记忆中,最难忘的"江湖一盘棋"是哪一幕?欢迎在留言区,写下你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