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-01-23来源:棋国象棋博物馆
秦汉时期(公元前221年—公元220年)是中国象棋发展史上的重要孕育阶段。这一时期,以六博为代表的古老棋戏达到鼎盛,而塞戏的兴起则标志着棋戏从“侥幸博弈”向“智力竞技”的转型。作为现代象棋的远祖,秦汉棋戏不仅承载着当时的社会文化记忆,更奠定了后世象棋“模拟军事、崇尚谋略”的核心特质。本文结合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,系统梳理秦汉时期象棋的发展脉络与历史意义。
一、六博:秦汉棋戏的主流形态
六博是秦汉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棋戏,其形制与规则在《楚辞·招魂》《说苑》等文献中均有明确记载。据《楚辞·招魂》描述:“菎蔽象棋,有六箟些。分曹并进,道相迫些。成枭而牟,呼五白些。”这里的“象棋”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象棋,而是指用象牙雕刻棋子的六博棋。六博由箸(骰子)、棋(象牙棋子)、局(方形棋盘)三部分组成,每方六枚棋子(一枭五散),以杀枭为胜,行棋前需投箸决定步数,兼具运气与策略成分。
考古发现为六博的盛行提供了实物佐证。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的战国末期六博棋局,与《楚辞》记载完全吻合:木质棋盘长38.5厘米,阴刻规矩纹,红漆绘圆点;骨质棋子分黑白两色,枭棋较大(长3厘米),散棋较小(长2.5厘米)。1972年河南灵宝张家湾东汉墓出土的绿釉博棋俑,更生动展现了汉代六博对弈场景:坐榻上置长方盘,半边摆六根算筹(箸),半边为方形博局,两俑跽坐对弈,形象逼真。这些发现印证了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中“临淄甚富而实,其民无不吹竽鼓瑟,弹琴击筑,斗鸡走狗,六博蹋鞠”的记载,说明六博在秦汉民间已广泛流行。
然而,六博的“侥幸性”也引发争议。班固《弈旨》批评其“悬于投,不专在行,优者有不遇,劣者有侥幸”,认为胜负依赖掷箸运气,非纯粹智力竞技。尽管如此,六博作为“象棋”的早期形态,其“模拟军事”的特质已初现端倪:每方六枚棋子对应古代“五人为伍”的兵制,枭棋象征将领,散棋代表士卒,杀枭为胜的规则与后世象棋“将死对方主帅”的核心目标一脉相承。
二、塞戏:从六博到智力竞技的转型
针对六博的缺陷,秦汉时期出现了塞戏(又称“格五”)。据《庄子·骈拇》记载:“投琼曰博,不投琼曰塞”,塞戏摒弃了六博的掷箸环节,仅凭智力行棋,实现了从“运气博弈”到“策略竞技”的跨越。《后汉书·梁冀传》注引鲍宏《簊经》进一步明确:“簊有四采,塞、白、乘、五是也,至五格不得行,故谓之格五”,说明塞戏已具备严格的行棋规则。
塞戏的形制在考古发现中逐渐清晰。湖北云梦西汉墓与广西西林县西汉墓出土的塞戏棋局,与六博局几乎相同,唯独无博箸;甘肃武威磨咀子汉墓出土的彩绘木俑塞戏,棋盘为黑彩底、白规矩形图案,棋子刻有龙虎纹饰,更显精致。这些发现表明,塞戏在汉代已形成独立体系,其“行枭散棋”的规则(以杀枭为胜,棋子分枭、散两类)与六博一脉相承,但更注重行棋策略。
塞戏的盛行推动了宫廷棋艺的发展。汉代设立“棋待诏”官职,专门陪侍皇帝对弈。《汉书·吾丘寿王传》记载:“吾丘寿王,字子赣,赵人也。年少,以善格五,召待诏”,吾丘寿王成为历史上首位有明确记载的棋待诏。此外,梁冀、沈文季等均为史籍记载的塞戏高手,反映出塞戏在汉代上层社会的流行。东汉边韶《塞赋》以易象解释塞戏,称其“四道交正,时之则也;棋有十二,律吕极也”,将塞戏与天文、历法、伦理结合,赋予其深厚的文化内涵。
三、秦汉棋戏与军事文化的关联
秦汉棋戏的演变与军事文化密切相关。六博的“六子象征六军”“杀枭定胜负”,直接模拟古代战争;塞戏的“去侥幸、重谋略”,则体现汉代军事思想对“智谋”的推崇。这种关联在文献中多有体现:刘向《说苑·善说篇》记载孟尝君“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”,将棋戏与军事训练并提;《尹文子》称塞戏“尽关塞之宜,得用通之路”,强调其对行军布阵的借鉴意义。
值得注意的是,秦汉棋戏已出现“兵种分化”的萌芽。六博的“枭”(将)与“散”(卒)、塞戏的“枭”(主帅)与“散”(士卒),分别对应不同等级的军事角色,为后世象棋“将、士、象、马、车、炮、卒”的兵种体系奠定了基础。边韶《塞赋》中“行必正直,合道中也;趋隅方折,礼之容也”的描述,更将棋戏规则与儒家军事伦理结合,强化了棋戏的教化功能。
四、秦汉棋戏的社会文化意义
秦汉棋戏的普及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文化需求。一方面,棋戏成为贵族阶层的娱乐方式,如《汉书》记载汉宣帝“微时好游侠,斗鸡走马,具知闾里奸邪”,棋戏是其社交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;另一方面,棋戏深入民间,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中临淄“六博蹋鞠”的记载,说明棋戏已成为市民阶层日常娱乐活动。这种“雅俗共赏”的特点,为后世象棋的全民化奠定了基础。
此外,秦汉棋戏的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,为研究古代社会生活提供了珍贵资料。例如,湖北云梦秦墓出土的六博棋局,印证了《楚辞》中“象棋”一词的真实性;河南灵宝东汉博棋俑的服饰与姿态,反映了汉代手工业水平与审美取向。这些实物与文献的互证,构建了秦汉棋戏的完整图景。
结语
秦汉时期是中国象棋发展的“孕育期”。六博的鼎盛与塞戏的兴起,不仅推动了棋戏从“简单模仿”到“复杂竞技”的转型,更奠定了后世象棋“模拟军事、崇尚谋略”的核心特质。尽管秦汉时期的“象棋”与现代象棋形制迥异,但其“分曹并进、道相迫些”的对弈逻辑,“杀枭定胜负”的目标设定,以及“兵种分化”的萌芽,均已展现出象棋的本质特征。可以说,没有秦汉棋戏的积淀,便没有后世象戏的成熟与象棋的定型。这一时期的历史遗产,值得我们深入挖掘与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