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8-25来源:棋国象棋博物馆
纪晓岚为何自号"观弈道人"?一篇笔记里藏着象棋最生动的注脚
很多人熟悉纪晓岚,是从影视剧里那个手持烟袋、与和珅斗嘴的机灵形象开始的。但少有人留意,这位总纂《四库全书》的清代文宗,晚年给自己取了一个极为闲散的道号——观弈道人。
"弈"字在先秦多指围棋,到了明清文人笔下,往往也泛指棋戏。一个毕生与典籍打交道的大学者,不以官衔自矜,反而以"观弈"二字自况,仿佛在他北京虎坊桥边的阅微草堂里,最重要的不是皇皇巨著,而是一方小小的棋枰,以及棋枰边上那缕悠悠升起的烟。
这盘棋,他下的不是胜负。
在纪晓岚亲笔写下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二十四《滦阳续录》中,有一则极少被人提及的轶事,却是中国象棋文化史上极为生动的一页。他记载,故乡景城北冈有座玄帝庙,庙里住着一个道士。这道士棋下得极差,却酷爱此道,终日丁丁然敲子声不休,连真名都被人忘了,人人都叫他"棋道士"。有对局的人想走,他竟至于长跪挽留。更荒唐的是,曾有人在一旁指点了对手一着,棋道士怀恨在心,居然拜绿章诅咒人家速死。又有一次,一个少年误走了一子想要悔棋,他不许,少年怒起欲殴,他只笑着退避说:"任君击折我肱,终不能谓我今日不胜也。"
纪晓岚写这个故事,笔调冷静,近乎白描。但他真正写的是一个"痴"字。棋道士棋艺拙劣,执念却极深,他把象棋当作了生命的全部度量衡,胜负之心重到可以诅咒、可以挨打、可以不要体面。纪晓岚称他为"棋道士",语气里有一种隔着棋枰的遥远注视——那是观弈者的目光。一个"观"字,道尽了文人与棋的最佳距离:入局动情,出局清醒。
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关于纪晓岚幼年的轶事,虽非正史所载,却极能见出象棋在中国人语言血脉中的渗透。
据说他少时聪慧,耽于棋戏,四叔纪容端怕他荒废功课,某日将他"软禁"书房,责令作诗一首,且严禁涉及弈棋。晚上纪晓岚交卷,四叔一看,八句诗依次为:"将功补过将相和,士为知己死若何。相辅相承得益彰,车在马前为楷模。车马辐辏欢亦娱,如法炮制何需学。可叹兵戎常相见,不忍卒读多蹉跎。"四叔大怒:每句都藏着棋子的名字,将、士、相、车、马、炮、兵、卒,一个不少,岂非违令?纪晓岚却辩道,这写的是读史的体会,句句都是成语,与下棋何干?
这个故事的真伪已难考证,大概率是后人附会的文人雅谈。但它透露了一个非常深的文化事实:中国象棋的棋子名称,早已化入了日常汉语的肌理。我们将帅、谋士、车马的称谓,不仅在棋盘上指代攻防,更在千百年里成为了中国人表达君臣、攻守、行止、韬略的日常语汇。棋不在枰上,棋在话里。这是象棋作为非遗文化最隐秘也最坚韧的生命力。
纪晓岚对棋的参悟,还藏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的另一则故事里。他记载众人扶乩,请到了南宋围棋国手刘仲甫的仙灵。当代国手请他对弈,刘仲甫却说:"我肯定下不过今人。"众人不解,古人才是巅峰。刘仲甫借乩笔判曰:后人推步与弈棋皆胜古,因为"风气日薄,人情日巧",古人不肯为之事,后人肯为;古人不敢冒之险,后人敢冒。所以心计日深,棋力日进。但古之国手,极败不过一路;今之国手,或败至两路三路,因为今人"踏实蹈虚"的功夫不如古人。最后,有人问他,弈竟有无常胜法?刘仲甫答:"无常胜法,而有常不负法。不弈则常不负矣。"
这是围棋故事,棋理却与象棋相通。纪晓岚把它记下来,等于借他人酒杯,浇自家块垒。他一生从翰林高才到流放乌鲁木齐,再到召回京师主持《四库全书》,宦海沉浮,见的正是无数"棋道士"般的入局者。而他选择做"观弈道人",观的不只是三十二枚棋子的往来攻拒,更是人世间那些为一步得失而怒、而喜、而痴、而执念深重的面容。
不弈则常不负。这不是消极的避世,而是勘破之后的主动选择。
回到清代文人的书房,你会更懂"观弈道人"的分量。那时的棋,从来不是竞技体育,而是清供雅物。它与笔墨、茶盏、烟袋并列,是待客时的清欢,是独坐时的静伴,是雨夜飘窗、雪昼围炉时的一点声响。纪晓岚的大烟袋能装三四两烟丝,他的棋枰大概也不小,但两者在他生命里的功能是一样的——不是向外争胜的工具,而是向内安顿的道场。
我们今天重读纪晓岚与象棋的缘分,其实不必纠结他究竟棋力几何,也无需还原某盘对局的胜负。真正值得留意的,是他给象棋留下的人文注脚:在一个"棋道士"的执念里看见人性的温度,在一句成语诗中听见文化的回响,在一个"观"字里触摸到东方智慧最温润的质地。棋道即人道。观弈,即是观心。
你的书房或案头,有没有一件像棋一样"不图胜负、只图静心"的小物?一杯茶、一炉香、一本常读常新的旧书?在评论区聊聊你的"观弈"时刻,让我们也感受那份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