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-01-23来源:棋国象棋博物馆
如果你此刻打开一副中国象棋,看到的永远是那七类、三十二枚忠诚的老兵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在这方寸棋盘的两千年演进史里,曾经出现过一次比任何企业组织架构变革都更为残酷的“战略裁员”——枭被解职了,上将被降格了,弓、弩、刀、剑、骑整建制地被撤销了,甚至连日月星辰都被从编制里一脚踢了出去。这不是一个关于游戏的历史,这是一部微缩版的“组织战略进化论”。
让我们把镜头拉回战国时代。那时候还没有“象棋”这个名字,贵族们玩的是一种叫“六博”的棋戏。棋盘之上,每方只有六枚棋子,结构简单得像一个刚拿到天使投资的初创公司:一枚叫“枭”,是创始人、CEO、最高统帅;另外五枚分别是卢、雉、犊、塞(两枚),合称“五散”,是早期团队。
这个阶段的组织逻辑极其原始,却充满了创业公司的草莽气息。枭可以单枪匹马杀散,但五散一旦联合,也能反杀枭。行棋之前还要投掷“箸”,也就是掷骰子——这说明早期的决策模型里,运气成分远大于战略能力。商业映射在此清晰可见:初创期的企业往往“一人独大、五人抱团”,创始人既是最强战斗力,也是最大的单点风险。没有清晰的职能分工,没有中层管理,成败参半靠天吃饭。这种结构,注定只能停留在贵族宴饮的消遣层面,而无法成为一个真正 scalable(可规模化)的“组织模板”。
时间快进到南北朝时期的北周。武帝宇文邕是一位极具雄才大略的君主,他亲制《象经》,命王褒作序、庾信写赋,轰轰烈烈地搞了一场“象棋改制”。这一次的棋子,不再是什么车马士卒,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哲学高度——日、月、星、辰,以天象寓兵机,把棋盘变成了宇宙沙盘。
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某些企业动辄推出的“顶层战略架构”?愿景宏大,PPT精美,概念惊艳。但问题是:日月星辰如何行军?星辰怎么攻城?这种过度抽象的设计,缺乏可执行的“职能颗粒度”,最终只能沦为文人墨客的唱和之作,连具体的行棋规则都没能完整流传下来。宇文邕的《象经》失传了,这是一个典型的“战略空心化”案例——当顶层设计脱离了地面部队的实际操作,再宏大的星辰大海,也只是一场纸面狂欢。
真正让象棋接近战争形态的,是唐代宗宝应元年(公元762年)的一场梦。汝南书生岑顺夜宿废宅,梦见两支军队在老鼠洞化作的城门前列阵交锋。
金象军的军师献策,四句口诀流传至今:“天马斜飞度三止,上将横行击四方。辎车直入无回翔,六甲次第不乖行。”
这是唐代版的企业组织架构图:王(CEO)、上将(首席战略官?)、军师(参谋长)、辎车(物流/重资产部门)、天马(机动部队)、六甲(步兵/执行层)。光看名字,大唐气象扑面而来,气派极了。
但仔细看职能,你会发现严重的“头衔膨胀病”。这位上将,居然可以“横行击四方”——比今天的“将帅”还猛,没有九宫的限制,没有河界的阻隔,简直是一个权限失控的副总裁。而军师和上将的职能高度重叠,辎车与天马的边界也模糊不清。后来这些名字在历史演进中被“去魅”:上将变成了守在九宫里的象/相,军师缩水成贴身护卫的士/仕,辎车简化为车,天马降格为马,六甲则变成了步步为营的卒/兵。
企业在高速成长期最容易犯的错,就是给每个人发一个唬人的头衔,却没有厘清权责边界。真正健康的组织,需要的不是“上将”这种听起来很厉害的虚职,而是象、士、车、马这样职能清晰、权限明确的岗位。唐代象戏的贡献,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了“头衔去魅”的历史必然——从华丽 rhetoric(修辞)走向专业分工。
北宋是中国象棋史上竞争最激烈的“市场实验期”。在短短一百多年里,士大夫们接连推出了“大象戏”“小象戏”“广象戏”“七国象戏”等多个版本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宰相司马光的“七国象戏”。
这位写下《资治通鉴》的史学巨匠,觉得两个人对弈太冷清,把围棋的十九路棋盘直接拿来,设计了一款七人同时混战的棋戏。棋盘上摆着战国七雄:齐、秦、楚、燕、赵、魏、韩,中央还坐着一个象征周天子的棋子。棋子更是花样百出:除了传统的将、炮,还新增了偏、裨、弓、弩、刀、剑、骑、行人……甚至还有“俘虏降格使用”的兼并规则。
司马光的本意,是用这场“战国沙盘”模拟合纵连横、远交近攻。但这款产品遭遇了彻头彻尾的市场滑铁卢。为什么?因为从战略管理的角度看,它犯了扩张期的所有大忌:
第一,组织臃肿。七人同局,协调成本呈指数级上升。任何有项目管理经验的人都知道,七方同时决策,信息会瞬间过载。
第二,职能冗余。弓、弩、刀、剑、骑——这些棋子本质上都属于“攻击型兵种”,功能高度重叠,没有形成清晰的差异化定位。企业里如果同时设了“弓事业部”“弩事业部”“刀事业部”,结局必然是内耗。
第三,场景错配。司马光规定“输者罚酒”,把这款复杂到爆炸的棋定位为“宴会助兴工具”。你见过谁在酒桌上做SWOT分析?产品定位与用户使用场景严重错配。
最终,历史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:中国象棋的正式定型,与司马光“往大做”的意愿完全相反。胜出的恰恰是棋盘最小、规则最简的“小象戏”——也就是我们今天下的这副棋。
从北宋到南宋,大约一百六十年的“市场竞争”后,小象戏一统江湖。组织被精简到前所未有的程度:将帅、士、象、车、马、炮、卒兵——刚好七类,各安其位。最值得玩味的是“砲”的演变。宋代古墓出土的铜制象棋上,这个棋子写作“砲”,石字旁,代表投石机。后来随着火药在军事上的普及,它变成了火字旁的“炮”。这是技术变革驱动组织重新定义岗位的经典案例:同一个职位名称,因为技术底座的升级,职能内涵发生了质变。投石机时代,砲是冷兵器里的重资产;火药时代,炮变成了远程打击的核心火力。企业里何尝不是如此?“市场总监”这个头衔在纸媒时代与短视频时代的生存逻辑,完全是两个物种。
现在,让我们为那些“消失的兵种”立一座纪念碑。枭、卢、雉、犊、塞,证明了单一强人与松散团队的原始结构无法规模化;日月星辰,警示顶层设计不能脱离地面执行;上将、军师、辎车、天马、六甲,揭示了头衔膨胀必须让位于职能清晰;偏、裨、弓、弩、刀、剑、骑、行人,则用一场盛大的失败演示了组织臃肿与多元化的陷阱。
下棋如经营企业。两千年来,中国象棋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“组织优化”与“战略裁员”。最终胜出的不是司马光那个宏大复杂的七国混战,而是那个最小、最简、最容易复制的小象戏。这印证了一个残酷而真实的商业法则:战略的本质不是“做什么”,而是“不做什么”。那些敢于从棋盘上拿掉棋子的人,才是真正读懂了胜负的高手。
当你下次捏起一枚“炮”或“卒”时,不妨想一想: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,此刻捏在你指间的,或许本该是一枚“弩”,或是一颗“星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