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，独自摆开象棋，楚河汉界分列两边，指尖摩挲棋子，很多人会冒出一个奇想：除了凡人，会不会还有别的存在，也在这棋盘之上博弈？

古代志怪故事，早就给出天马行空的想象。

唐代宰相牛僧孺编撰志怪集《玄怪录》，记录一则奇闻。巴邛（今四川巴中）一户人家橘园，秋霜过后，树上挂着两颗巨型橘子，大小如同三斗米缸。主人摘下剖开，每个橘子里面，各坐着两位白发老翁，正安坐对弈象棋。 四位老翁一边下棋谈笑，其中一人感叹：“橘中之乐，不减商山。”橘子里下棋的乐趣，不输商山四皓隐居山林的逍遥。棋局结束，老翁抽出草根，喷水化作巨龙，乘龙腾空而去。

这就是象棋著名典故橘中戏，后世象棋古谱《橘中秘》书名便来源于此。故事虽是虚构，却成为象棋的精神意象。刘克庄写诗写道“君看橘中戏，妙不出局外”。一颗橘子容纳一局神仙棋，把象棋从凡间玩乐，升华到仙境的境界。

同样出自《玄怪录》，宝应元年，书生岑顺借住在废弃老宅。每到深夜，地下传来战鼓、号角、兵马厮杀之声。一夜，金象国使者前来邀约他观战。墙角鼠洞化作城门，两支军队浩浩荡荡杀出。军师念出行棋口诀：“天马斜飞度三止，上将横行系四方。辎车直入无回翔，六甲次第不乖行。” 鼓声阵阵，兵马按照口诀进退交战，天那国大败溃逃。岑顺夜夜沉迷观局，日渐憔悴。家人趁他外出，向下挖掘，掘开一座古墓。墓室当中，摆放金铜铸造立体象形象棋。原来夜夜的两军交战，只是古墓之中的一盘棋局。

这就是著名宝应象棋。这则鬼怪故事，保留了唐代象棋珍贵史料，证实当时已经出现立体象形棋子，形制和后世象棋高度接近。

《聊斋志异·棋鬼》的故事，读来又好笑又心酸。 扬州梁将军辞官归隐，重阳登高与人下棋。一名衣衫褴褛的读书人，久久站在棋局旁不肯离去。梁将军邀他入局对弈。书生棋艺不佳，连连输棋，却不肯罢休，从清晨缠斗到日暮，连如厕都顾不上。

正当两人争执棋路，书生骤然神色惨淡，跪地苦苦求饶，请将军约束自家马夫不要捆绑自己。梁将军十分疑惑，家中马夫马成，拥有走无常的能力，魂魄时常去往阴间当差抓人。此时马成已经昏睡两天。梁将军大声喝止马成，书生瞬间凭空消失。

等马成苏醒，真相大白。此书生生前极度痴迷下棋，挥霍光家产，父亲阻拦，他依旧翻墙外出下棋，活活气死父亲。阎王震怒，削减他阳寿，死后打入饿鬼狱关押七年。后来东岳大帝修建凤楼，征集文人撰写碑文，阎王将他放出赎罪。可赴任途中，看见旁人下棋，忍不住驻足博弈，彻底耽误期限。东岳大帝追责，马成奉命捉拿他，因为梁将军开口庇护，才得以多下几日棋。最终书生被重新押回饿鬼狱，永世不得转生。蒲松龄点评：“见弈遂忘其死，及其死也，见弈又忘其生。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？然癖嗜如此，尚未获一高著，徒令九泉下，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。” 看见下棋忘记死亡，死后看见下棋忘记轮回。执念如此深重，却始终下不出一手好棋。是悲哀，亦是旁人难以理解的执念。

南宋《夷坚志》记载另一则截然相反的故事。衡州观音寺杂役黄行者，本不会下棋。五更上楼撞钟，撞见黑暗中两位道人对弈，落子清脆。黄行者叩拜求道，道人随手取下棋盘一颗棋子，令他吞下。道人随即消失。自此黄行者下棋无敌，当地官员向他学棋，整整一年，都摸不透他的棋路。一个痴棋至死，终生落败；一个偶然吞下棋子，就此天下无敌。究竟谁才是真正幸运？这些志怪不是单纯吓唬人的鬼故事。橘中四老，方寸橘子自得其乐；岑顺的梦中大战，是人心投射；棋鬼，写尽人极致的爱好与执念。 象棋三十二子，楚河汉界一线相隔，里面装得下神仙鬼魂，装得下朝代风云，也装得下人的一生。

你的心里，有没有一盘始终忘不掉的棋局？